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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路上的奔波不是回故乡而是回家

编辑让写一写“记忆中最难忘的春节”,且强调要60后的,我不假思索就答应下来。在我这个年纪,经历的许多春节还不乏仪式感,它们构成了我对于春节的期待,也构成了我之于春节的最初认识,似乎完全不缺少可写的素材。但开始动笔才发觉,关于春节的记忆虽有不少,可能记起的,大都是一些片段,散落在不同年份。

最早的记忆,大约始于4岁的时候。那年父亲带着我回老家过年。最强烈的印象,发生在过黄河的时候。那时家乡那座黄河上最长的大桥还未修通,过黄河需要摆渡。摆渡船沉重喘息着,缓慢靠近岸边浮桥,许多人在船与浮桥尚未完全靠拢时就一跃而过。我也想这样。可看着浑浊的河水,却突然头晕起来。船与浮桥都起伏不定,河水的流动显得愈加迅疾,让我目眩。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黄河的力量——并不是浩浩汤汤大河奔流,而是沉默不语让人着魔的诱惑。只要盯着稍微看一会,仿佛就会被浑浊的河水吸进去,瞬时不见踪影。

父亲抱起我继续我们回家的路程。身后的黄河一脉而东,前面则是天寒地冻的北方农村旷野,人那么小,蠕动得那么慢。这让回家的路显得漫长,充满焦虑。

这个场景多次出现在回忆里。但多年之后让我感慨的,并不是老家过年的热闹,而是一路上父亲的愉快。那时爷爷奶奶已过世,只有叔叔在家守着老屋。那一路的奔波对于父亲的意味,要等很多年后我才能约略明白。

上小学时,我还跟妈妈回过一次姥姥家过年。由于大了几岁,记忆也更清晰。姥姥家就在北运河边上。大年初一,几个舅舅按长幼排好给姥姥磕头,然后是不断来拜年的远近亲戚,我都不认识。妈妈让我叫什么我就叫什么。外面鞭炮不断,屋里热气腾腾。晚辈进门就跪下给姥姥磕头,年纪大的同辈,则坐在炕沿上和姥姥说几句话。姥姥已因病卧床好多年,她颤巍巍地从贴身衣服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塞在我手里,嘟囔着我听不懂的话。

拜年告一段落,家里暂时清静下来,舅舅们就另起一桌开始喝酒。喝着喝着就高了。他们说着往事,眼圈泛红。姥爷家成分不好,贫穷和备受欺负是漫长岁月里的主要内容,充满他们成长的记忆。那年回家已是上世纪80年代初,几个舅舅勤劳且头脑活泛,生活逐渐好起来。于是醉话里不免有些许自得:那个谁谁当年那么欺负我们家,但懒汉就是懒汉,你看他现在的破房子。但越是这样今昔对比,心就更痛。因为姥爷已经不在了。

那一年,在舅舅们酒意蔓延的黑红脸庞上,我开始感觉到岁月的质地。它并不时刻晃来晃去,更多日子,你无法察觉到它的存在。但在某个时刻,它就会跳出来,狠狠刺你一下。

之于我,绝忘不掉的是上世纪90年代初大学毕业那年的春节。我参加完研究生入学考试,回到家已是年根了。虽然觉得自己考得还可以,但竞争激烈,名额屈指可数,结果实在不乐观。爸妈并没过多问我考得如何,而是赶紧张罗着过年: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先高高兴兴过年。

弟弟早已放假回来,一家人终于能聚在一起,年过得当然温暖热闹。可有件事必须要面对,如果考研失败的话,我就要面临就业,但去哪里上班还没有着落。

一天晚上,爸妈拉着我外出,他们拎着点年货,好像去朋友家串门的样子。到了门口我才知道那是一个什么局长的家。爸妈正要去敲门,却忽然听到屋里人声鼎沸。过年期间,局长家里不寂寞。爸妈立刻就僵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他们手里还拎着东西,进不是、走不是,站在门口等更不是。

那是我这一生至今最无地自容、最心痛的时刻。在回家的长途车上,虽然能否考上毫无把握,但回家过年的激动和急切,压倒了惴惴不安。随后年过得也的确欢快舒心。但那个晚上,所有的甜蜜都盖不住苦涩。我低头倚着墙,知道了爸妈这个年过得怎样。在那一刻,我开始真正“懂事”。

幸运的是,我考上了。就业的焦灼和求人的窘迫暂时消除。但那个晚上,却让我下定了决心一定要离开这里。于是,以后每年春节在路上的奔波,于我并不是回故乡,而是回家。因为爸妈在家里。

这大体就是我“记忆中最难忘的春节”。有些时刻和事件,在我们毫无思想准备时深深地触动、刺痛着我们,它们未必都发生在春节,却注定成为生命中无法绕过的记忆,标记着过往,影响着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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