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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粹党”人特朗普

赵可金 清华大学国际关系研究院副院长,察哈尔学会高级研究员

传统上,美国政治是两党政治的游戏,恩格斯曾经形象地将美国两党制描述为“跷跷板游戏”:“我们在那里却看到两大帮政治投机家,他们轮流执掌政权,以最肮脏的手段用之于最肮脏的目的,而国民却无力对付着两大政客集团,这些人表面上是替国民服务,实际上却是对国民进行统治和掠夺。”尽管美国宪法中并没有政党的位置,制宪先贤们也无不痛恨党争,但美国自成立以来,党争却一直存在于华盛顿的政坛,并在19世纪30年代确立了两党制的基础,虽然两党的社会基础和利益联盟不断变换,两党制的框架始终如一,未曾动摇。

然而,罗纳德.特朗普的当选,对美国政党政治是一个巨大的冲击。尽管特朗普以共和党人自居,但真正的共和党建制派却并不买他的帐,从共和党内的各大山头大佬们到倾向于共和党的华盛顿智库专家们,都对特朗普冷眼旁观,甚至有的还公开站出来与特朗普划清界限。那些愿意与特朗普为伍的政客,多半在共和党建制派内不受待见,比如为特朗普竞选立下汗马功劳的新泽西州州长Chris Christie,正是因为在共和党内不合群,在2012年竞选前后甚至与奥巴马眉来眼去,拆共和党候选人罗姆尼的台。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将特朗普当作共和党人是一种错误的认识,特朗普也许是民主党和共和党之外的“第三党”。

民粹党人

其实,宪法并没有赋予总统的政党领袖地位,其政党领袖的角色是美国宪政框架之外从总统宪法权力上逐渐生长出来的,总统的权力是“皮”、总统的政党属性是“毛”,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从美国政治体制的结构特征来看,诚如伍德罗·威尔逊所说,“总统作为政党领袖的责任是注定无法避免的。”因为总统是当然的国家元首,同时又是由总统选举人选举产生的,总统选举人由政党全国代表大会选举产生的。正如同政党是美国宪政体制无法避免的一样,总统作为政党领袖也是逻辑发展的必然。诚如弗兰克·索拉夫(Frank Sorauf)所言,“总统是那些政府职位占据者们的头,而这些人是政党的象征,在公共权威领域为政党代言。”总统作为政党领袖所具有的权力,只有附着在其他宪法权力肌体上才会发挥作用,这是政党领袖权力的独特之处。

那么,特朗普的权力之“皮”究竟长出了什么样的“总统党”之“毛”呢?从特朗普竞选获胜结果来看,特朗普凭借其超强的民意体察能力,组建了一个奇怪的联盟,这一联盟包括失去工作的蓝领工人、失落的中产阶级、无法进入主流的民主党人和共和党人以及对政治充满不满的白人保守派。从美国政治板块来看,这一竞选获胜联盟涵盖了民主社会主义左派、自由主义中间派和右翼保守派,很难区分其清晰的政治立场。因此,学者们将其称之为大众联盟,有点类似于20世纪30年代第一次经济大萧条之后,富兰克林.罗斯福在大选中成功组建的新政联盟,包括银行与石油工业集团、民主党组织、工会、蓝领工人、南方白人、农民、少数族裔群体(黑人、天主教徒、犹太人等)。如果特朗普的竞选联盟和罗斯福的新政联盟一样,人们就不得不对这一联盟高度重视了,因为如果这一联盟如果加上特朗普入主白宫后的超强权力,它不仅将长期影响美国,也会长期影响世界,就像罗斯福新政联盟那样在美国国内构建了一个强大的新政制度体系,在国际上也构建了包括联合国、IMF、世界银行等在内的国际新政体系。多数历史学家认为,这一联盟直到1968年才解体。

说实话,美国的政党也许是世界最为奇特的政治景观,它本质上不是有理想、有组织、有纪律的现代政党,而是一种利益集团的联盟而已。美国的政党内部派系林立,纪律松散,人们更看重总统和国会在这一利益集团联盟的协调能力,故而有“总统党”和“国会党”之说。特朗普作为其竞选联盟的领袖,一旦获得公权力之后,就担当起协调各派利益,谋求妥协,凝聚成为一个具有强大竞争力的大联盟,努力实现这一大联盟的利益和要求。如果特朗普在执政后依旧坚决地推行在竞选中的口号和纲领,美国就有可能出现除了民主党和共和党之外的“第三党”,也就是特朗普民粹党。

“五霸岗大会”

要理解特朗普民粹党,必须将其放在美国历史-文化-社会生态之中进行认识。和罗斯福新政联盟一样,特朗普民粹党也是在大危机之后产生的。诚如俞可平先生所言,民粹主义在政治上成气候,多数不是在危机期间,而是在危机之后。在危机来临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如同受惊的小鹿,通常是慌不择路,只会关心自己的出路,不去过问公共事务的方向。危机过去之后,受惊的小鹿惊魂已定,自己已经安顿下来,此时才会把所有的愤怒和批评一起砸向公共领域,掀起一场变革政治秩序的汹涌大潮。特朗普的民粹党人就是这样一群愤怒的人群,他们来自左中右各大山头,多数属于各大门派不入流的无名之辈,它们将自己的愤怒和对本门派的愤怒结合在一起,在公共舞台上肆意地宣泄。

在金庸先生的《笑傲江湖》中有个令人难忘的剧情,为拯救江湖少侠令狐冲的性命,在五霸岗上群雄聚会,商讨对策。其中,既有五岳剑派的名门正派,也有日月神教的魔道中人,还有不入流的江湖势力。所有这些人都在令狐冲及其女朋友的号令下聚集在一起,笑傲江湖,快乐人生。其实,当前的美国政治也许和《笑傲江湖》中的“五霸岗大会”堪有一比。在美国社会内部,聚集着莫名的愤怒,此种愤怒无法通过体制内得到解决,无论是国会山上的“极化”投票,还是府会政治的“否决性僵局”,美国政治体制已经无法表达愤怒人群的情绪。此时此刻,美国人突然发现了一个口无遮拦、不循章法的特朗普,所有的江湖规矩暂且放在一边,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把对那些“政治正确”的狗屁规矩抛在一边,先爽一把再说。特朗普的厉害之处就在于抛开被江湖上奉若圭皋的“政治正确性”,极力释放种族主义、保护主义、性别歧视等“怪兽”,在整个社会日益文明进步的今天,除了民粹情绪还有什么敢于这么做?如果仔细考察民粹主义的既往表现,也不难发现民粹主义的包容性,不管出自那种政治思潮、政治势力,只要宣泄民粹情绪,民粹主义均可纳入麾下。

民粹主义在美国政治舞台的崛起,从根本上推动美国政治生态的转型。作为传统美国政治体系玩家的资产阶级两党制堤坝正在发生历史性变化,这一变化也许是美国政治的一场危机。一方面,两党建制派融合,形成主流政治圈;另一方面,在建制派外围,出现了作为民主社会主义者的桑德斯和民粹主义的特朗普。前者炮轰美国人财富严重不均的现状,打破财富影响政治的规则,提高富人的税率,推动美国的能源改革,应对气候变化。后者则极力释放种族主义、性别歧视和保护主义情绪,渲染恐怖主义气氛。两支政治力量均遭到主流政治圈高层的排挤,但他们却赢得了“千禧一代”的支持和“愤怒一群”的青睐,许多支持桑德斯的年轻选民因不愤于桑德斯被希拉里带领的民主党高层排挤,极端地转向另一个代表人特朗普,这是特朗普民粹党壮大的一个社会根源。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特朗普又有点像近代中国历史上的袁世凯。他有着反对传统精英的积极性,但却又拖着传统精英长长的辫子。无论从特朗普所拥有的财富,还是从他挥金如土的行为,他与平民百姓都沾不上边。但是,他却被平民百姓寄托了无尽的梦想,民粹党徒的梦想就是要成为像特朗普这样的人,而特朗普这样的人能够在历史上支撑多久,也是一个耐人寻味的历史性问题。

跨网络政治

不管美国人愿不愿意承认,美国政治的游戏都随着特朗普的上台而改变了。特朗普所带领的民粹党人是一个政治网络,这一网络涵盖了一批不满于华盛顿政治游戏的人。同时,在华盛顿也聚集了民主党和共和党建制派的政治网络,他们虽然在政治立场上存在差异,但在对付特朗普上也许有着同病相怜的默契。民粹派和建制派的政治游戏开始了,在美国大选中民粹派赢了,接下来将会建制派的报复,在特朗普上台后,民粹派与建制派从大选的战场步入治国理政的新战场。跨网络政治而非跨政党政治,成为新时期美国政治游戏的主题

这一政治游戏的变化,从根本上是全球化和信息技术革命的产物。在全球化、信息技术革命和社会碎片化冲击下,美国政治矛盾开始从左中右分化向上中下分化转变。族裔矛盾、贫富分化、精英与大众,美国政治新的分界线形成了。反华尔街、反华盛顿、反权贵合谋已经成为民粹派漂亮的口号。在这些口号推动下,建制派的中上层与民粹派的中下层之间的斗法,成为美国政治的主要风景线。在这道风景线下,建制派作为保守的力量,其政治性格肯定是极力捍卫美国宪政民主制度的权威,不会有第二种选择。面对建制派,民粹主义的前途要么走向暴力革命,要么走向制度招安,没有第三条道路可走。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特朗普的民粹联盟持续多久,取决于美国制度在多大程度上通过改革得到修补。

在美国制度修补的工程中,关键是如何安抚愤怒的中产阶级,只要中产阶级稳定了,整个社会就稳定了。20世纪之初的进步主义和罗斯福新政有效地安置了那些“失败的人群”,但今天美国的问题不是“失败人群”的问题,而是愤怒的中产阶级和不稳定的白领。与建制派的保守和民粹派的暴力相比,中产阶级和白领始终是一群温和的绅士,如何安抚他们脆弱的内心和生活,成为美国无法跨越的政治难题,无论是民粹党人特朗普,还是主流建制派的什么人,都不能回避。因此,对今天的美国来说,如何在制度上为脆弱的中产阶级提供安抚,已经成为美国政治中的一大难题,决定着美国的未来和世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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