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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世芳:大陆的文艺青年让我羡慕



在2015年1月27日,“看理想”与土豆在京联合举办战略合作发布会,双方将联合推出多档面向年轻人、为我们身处的这个时代提供思想活力与创造力的文化视频节目。“理想国”品牌创办人刘瑞琳、土豆总裁杨伟东,以及“看理想”的主要创作成员梁文道、张亚东、陈丹青、马世芳等人共同出席。以下为马世芳观点:

理想国的同事说帮我想好了一个点子,刚好最近李宗盛的《山丘》,选秀节目有人唱了,挺火的,要不你就说说这首歌。我昨天晚上在饭店里打开电脑看了那一段,我还是喜欢李宗盛的原创。既然提到这个方式,我们就用这个方式试试看,怎么看李宗盛这个人。今天我预备了十来分钟的内容,就算是现场直播吧。

为什么要说李宗盛这个人,这也是我做《听说》这档节目的出发点。不夸张地说,从台北创作录制的流行歌曲,大概在过去的三四十年里,至少影响了几十亿人次的声音,这大概是台湾这个小岛有史以来渗透力辐射出去影响最大的文化输出了。可是这么多年来,认认真真说这件事情的人好像不是那么多。好多故事要是再不说,大概迟早就要被忘记了。

我这些年做广播节目,这些年试着写点文章,我记得有人可以比我做得更好,但好像也没有人做这件事情。所以文道找我做这件事,理想国也帮我出了几本书,我觉得这应该是可以试试看的事情。

我在这些年,常常上豆瓣这样的网站。我发现大陆的文艺青年,就是八零后、九零后的,他们对台湾流行音乐的如数家珍的热情、投入和考究的精神远远超过台湾的同代人,我看得都嫉妒起来,我一路看一路觉得脸红,觉得不好意思,觉得嫉妒。我们还剩下什么呢?作为台湾人,我只能说这些歌是从我们这里出来的。好多故事我们自己来说,我会觉得好像比较对一点,趁这个机会,试试看。刚刚提到木心先生的诗被谱成曲,类似这样的事情,早在1970年代中期的时候,台湾的文艺青年救做过类似的实验。他们曾经尝试过把几乎不可能唱的诗也谱成曲来唱,而且唱到了街知巷闻,比较好唱的可能是余光中。现在过了这么多年,好多事情也忘了。

李宗盛也做过类似的事情。我认识他的时候,李宗盛还不是大哥,他还叫小李。他这些年都在做手工吉他。我觉得做手工吉他这件事情,跟他写歌是有共同之处的。他是用一种几乎类似于钟表师傅的耐心在打造一把一把的木吉他,在打造一首一首的流行歌曲。他对于词曲咬合、对于旋律和语言、对于遣词造句的用心跟他现在在做手工吉他的变成一个手艺人的活,那中间绝对是有共通的精神的。

我认识李宗盛的时候,他当时是这个造型。这是1980年代中期,在我们家的客厅拍的照片。左上角是我的母亲,下面是郑怡。李宗盛在1986年的时候,出版了第一张个人专辑《生命中的精灵》,这张专辑的封面是一个包裹,当年的黑胶唱片和卡带的包裹形式不一样,那个时候李宗盛的头发很多,录音室里还可以抽烟,他常常在肩膀上挂着毛巾,一边叼着香烟,一片在录音室里反复地弹木吉他。

这张唱片,我们公认它是台湾流行音乐史的经典,而当年卖不得不是太好,因为大家不习惯李宗盛唱歌的方式。他唱歌的方式跟所有人都不一样,是用介乎于说与唱之间的方式在传达情绪。大家就会觉得你念歌,还是唱歌,这不是我们习惯的样子。经过这么多年,我们现在知道李宗盛的厉害了。

接下来想分享一首歌,写流行歌,词和曲之间的关系是有学问的,李宗盛的创作大部分都是先有了歌词,然后才有了旋律。他的文字必须顺着韵律的呼吸去发展出合理的线条。有很多歌只有李宗盛自己能唱,别人唱了就不是这么回事。因为只有他自己能够把那种呼吸口气和吐纳掌握到最精致的状态、最准确的状态,你觉得这个歌者真的经历过这些,他也能够用对的口气去唱。流行歌曲有前奏、主歌、副歌、间奏、A段、B段,李宗盛知道这些,但你听了他的歌,你会忘了这些。你听听看这首歌的歌词就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可以翻唱的跟李宗盛一样好,而李宗盛唱这首歌的时候,这个小伙子才28岁。

这个句子,这些年学会的一点点成熟稳重就要被你统统化解。因为想要你而有的苦坚持就要被你统统发现。这种长句子,貌似口语,但其实不是口语,是经过提炼之后的口语化的歌词。在他之前没有人这样写歌,就算是罗大佑也不曾用这样的方式写歌。这样的长句子得怎么唱进去,李宗盛掌握了这中间非常奥妙的事情。

从长句子到后面的排比句,这一段到现在还是能抄在情人的分手信里面。以前我们可能要买信封、信纸,寄到她家去,现在只需要用短信发一下。李宗盛写很多厉害的情歌给别人唱,当他写给别人唱和写给自己唱,是不同的身份。他经常用生命的不同阶段用歌去表述或者坦诚自己当下的情境和状态。

接下来这首歌是在1986年的第一张专辑之后又过了三年,滚石唱片有一个新专辑《新乐园》,是滚石要求旗下男歌手一个人贡献一首歌,没有主题和范围,就是把当下的状态老老实实唱出来。当时他们还一块在台北的一家酒吧合拍了一个照片,现在看来还恍若隔世。陈升把他最体面的毛衣穿出来了。

李宗盛贡献的那首歌叫《阿宗三件事》,是三件事的歌,完全不相关,串成一首歌。中间有一段叫做往事,往事唱的是他自己,他要表示他不忘本,他不要忘记为什么要做音乐,他做音乐很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他老家在北投,是开瓦斯行的,他从小书念不好,在台湾升学主义至上的环境下,李宗盛没什么出息,大人也不看好他,未来就是继承爸爸的瓦斯行。他要是能背着一把吉他,在去西餐厅的路上,顺便送两桶瓦斯,他给自己一个梦,也许有一天可以不送瓦斯了,他做音乐的目的就是有一天可以不用送瓦斯送到天荒地老。他在这个时候已经特别红了,已经帮陈淑桦写出了《梦醒时分》。

《综艺一百》是张小燕主持的最火的综艺节目,这样的长句子也只有李宗盛能唱。这是他写给自己的歌,同样没有第二个人能唱。李宗盛那种练字造句的类似于钟表师傅一样的耐心和穷就的精神,在他和罗大佑、周华建、张震岳组的总管先的歌是很好的例子。纵贯线是创造了中国流行音乐史史无前例的巡演规模的经典组合。他们从台北小巨蛋出发,巡回了整个中文世界,两年的时间,最后再回到台北小巨蛋做总结。回到台北的最后两场演唱会,李宗盛正式发表了多年来的一首新歌叫《给自己的歌》。

下面这个文件,大家不见得看过。这是《给自己的歌》这首歌的手稿,是在广州白云国际会议中心的便条纸上写下来的。这是当时台北的一个展览,我的朋友的朋友拿着手机在现场拍了下来。我看到这个照片吓坏了,原来李宗盛的歌是这么些出来的,涂涂抹抹,修修改改,翻来覆去想怎么写才好。写歌有一种比较偷懒的方式就是利用搜索引擎找押韵的词,拼拼凑凑,最后把句子罗列出来。李宗盛不会用这样的方式写歌,你看他考虑了多少的事情。

看起来好像一气呵成的句子,他当初写了很多,该舍的舍不得,只能跟往事瞎扯,他还考虑过跟往事鬼扯,还有你还在跟往事瞎扯。他为了找比较对的结尾句,不可原谅却无法阻挡,不可原谅之无法阻挡。让风肆意吹,不堪回味,牛头对不上马嘴,心里有鬼,最后先的是分不清真爱是谁,几年仍有余味。他后来决定不要把十年写进去。后面还有凋零枯萎,摔碎崩毁。这个就是我说的像钟表师傅一样的耐心。

这个滚石的原始手稿拍卖了美金200万元,我想李宗盛会好好地收着。

2013年的《山丘》这首歌,因为选秀歌手的翻唱,大家印象还蛮深刻的。这首歌花了十年的时间才完成。它的旋律是早早就有了。这在李宗盛的创作过程中是比较多的事情,早年是歌词才出来,才有旋律。他的名言是歌唱是说话的延伸,得把话说明白了才能把歌唱好。但是,把一首歌的旋律全都变成说话的延伸,而没有旋律本身的独立性也不行。中间有很多比较煞费思量。《山丘》不一样,是从和弦出发,发展出旋律的线条,歌词慢慢浮现。

李宗盛告诉我说这首歌最难的是第一句,旋律已经在那儿了。他想不出来那一句要放什么,中间后面都想好,第一句怎么想想不出来,就放在那儿好几年。终于有一天想到了,想说却还没说的还很多。刚好跟这个旋律是扣在一块儿的。这首歌很长,流行歌的长度一般是4-5分钟,这首歌唱了6分钟,接近7分钟。开始是一把木吉他就这么进来,音场是饱满的,是深邃的。

我们刚刚听《你像个孩子》,是28岁的李宗盛。《山丘》这首歌,李宗盛已经55岁了。他从20几岁开始琢磨着这件事情,到了50几岁的时候又有不一样的表现。

看看后面这半首歌,对照前面的那首《你像个孩子》,看他怎么样处理词曲咬合,怎么处理口气和感情。有时候情感和技术是一体两面,李宗盛唱歌不像周华健,更不像费玉清。为什么《山丘》自己李宗盛自己能唱好,这是他行走江湖几十年整个人生的积累提炼出来的东西,你听他唱这些句子是可信的,不需要刻意去演,只要用对的方式把它唱出来,自然而然字力万钧。

我们都说流行音乐这件事情,或者说流行唱片工业是一个属于青春的人的行业。这个里面的商品上架保鲜周期特别短,偶像歌手来来去去,他们的演艺生命通常不会太长。但是,我想一个好的音乐人就像好的电影演员一样,或者是一个厉害的导演,他的艺术生命可以延续到生命的终点。像李宗盛这样的歌手,我相信再往回退二三十年,他写不出像《山丘》这样的歌。

我开心的是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包括我在台湾科技大学开了门课叫“流行音乐史”,一个班一百多个同学,我每个学期都让他们交一篇报告写一写代表你们这代人的歌,或者是也许不代表你们这代,但听了很有感情的歌,很多人会写李宗盛的歌。这种东西是超越时代和年龄经验的。

李宗盛前年办了“既然青春留不住”,前一阵子又继续办了延续下去的系列演唱会叫“还是做个大叔好”。我相信他体内还有不少好歌等着冒出来。李宗盛曾经有感而发,他说在台湾做唱片这一行的人,在我们的社会可能是仅次于政客的最不被瞧得起的行业。他们的人生,他们的故事,总是被当成塞爆屁股的茶余饭后的谈资。他要说他觉得最有才华的人才能进这个行业。

今天我也是用这一点时间分享一下我的心得,我认为一个曾经在过去几十年里改变了数以十亿计人生命的一门艺术,值得用更多的心思把这背后的故事说清楚。谢谢大家!

http://opinion.china.com.cn/opinion_80_12158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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